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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赞初（1927年5月5日—2024年7月15日），江苏宜兴东说念主，中国知名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训诲、南京大学东说念主文社科荣誉资深训诲、江苏省社科名家。

2024年7月15日，蒋赞初先生于南京毕命，享年97岁。

2016年10月4日，南京大学口述历史探讨中心对蒋先生开展口述历史访谈，记录了蒋先生晚年对我方生平的特等回忆。咱们谨节选其中部分篇章，用以缅想蒋赞初先生。

一、我的肄业之路

1934年时，我七岁，在宜兴县城读小学，插班读二年事。紧接着，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宜兴的秉性是训诲相比阐发，在外从事训诲职责的东说念主，因为战乱回到旧地，就在宜兴办学，于是宜兴乡下一下子冒出来几十所中学。我就先读了高小，又念了初中，这时生存还相比安闲。

其后我来到江苏省立苏州中学读高中。苏州中学的憨厚，怀着为大后方培养东说念主才的信念，饱读舞咱们去大后方报考大学。一个班有一百十个东说念主，我收货在中上等，其中有三十几个东说念主，包括我，一说念突过广德的阻塞线，就到了第三战区。阿谁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吃干饭，然后就走，要走105里。母亲留给我一个二两重的金首饰，我的一个婶婶就给我把这个蝴蝶型的金首饰缝在两只鞋底里，这就成了我惟一的财产。咱们在路上，还果真际遇过土匪。到了安徽宁国，就有了第三战区的迎接站，这就照旧是小后方了。

到了小后方，我就停在屯溪隔邻考大学，一个月之后就及第了。我被及第到迁在长汀办学的医学院，学制六年，但是探员器用（白大褂、听诊器）和洋装书刻本都要我方买。那时，我就先在屯溪念公费的先修班，吃饭不要钱。我还铭刻，那时，每个菜必有辣椒，一礼拜有一次红烧肉，但是内部辣椒比肉还多。尔后，直到当今我就不再吃辣椒了。那所学校还有一个优越条款，即是前三名不错选苟且一所国立大学念书。

蒋赞初先生的入学注册照

那时，因为莫得经济着手，我收货还好，我就肯求了师范生，师范生毕业之后必须为公立中学作事三年，但是免膏火、零用金和制服费。我选了中央大学师范学院（训诲学院）史地系，那时的系主任是缪凤林。报名之后，我又回到宜兴，住在叔祖家里，等音信。

我最终被及第到中央大学理学院的地舆系。那时地舆、地质、征象专科的学生聚积在一个教室，学《无为地质学》《高档数学》等科目。《地质学》对我其后学考古有些匡助。那时中央大学有7个学院、39个系科，共四千多学生。时任校长吴有训躬行给学生上《无为物理学》——那时每个院系最进犯的课都是系主任躬行上。

一年事，咱们住在丁家桥（南洋劝业会原址，那时归中央大学扫数）。那时，农学院、医学院和重生院在丁家桥，校址有上千亩。第一年还发了制服、零用金，吃饭伙食也还好。然而到了第二年，通货彭胀、物价飞涨，零用金就只够买一些袜子什么的。

咱们寝室是用抗战期间日本东说念主的营房改良的，用双东说念主床隔一下，住了一百多东说念主。寝室前门后门各有一个水桶，用来小便。考上中大的，家说念都未必太好，哪有什么东西，我那时就只消一个藤条箱子，一个开水瓶，放在床底下。

那时中央大学有轨则，一年事念完之后，不错解放转院系。和我住在一个寝室的，有个历史系的同学王德鑑，在他的影响下，我转到了历史系。转系时，地舆系主任任好意思锷思要遮挽我，但我说理科基础不好，最终坚捏转到了体裁院历史系。那时中央大学历史系主任是贺昌群，他出头邀请柳诒徵先生的学生向达来授课。向达来讲的是“西域考古”，我受到了他很深的影响。那时白寿彝照旧后生学者，也来中央大学讲“民族史”。

这么，解放前我就念了三年中央大学，一年地舆系、两年历史系。念到第四年时，就解放了。大学毕业的时候，蒋复璁先生的犬子蒋祖安邀请我一说念去南京博物院职责。

在中央大学会堂西侧合影，1949岁首

（左起：王德鑑、蒋赞初、梁白泉）

彼时故宫博物院的南迁文物，存在南京朝玉阙的地库。故宫文物，战时归中央博物院处置。解放后，一部分杰作运回了北京，留住了二十万件。解放时，故宫博物院吴忠超院长曾和曾昭燏有过信函，将故宫文物交给南博处置使用。其中，藏传文物、泰西钟表等都很有特色。

南唐二陵发掘前期的测量职责，1950年

（左起：沈九如、张彬、曾昭燏、吕群、杨玉湶）

南唐李昪陵墓说念初露封门时的记录职责，1950年

（左起：张彬、曾昭燏、黎忠义、吕群；蹲者为沈九如）

南唐李昪陵墓说念内的记录与绘图职责，1950年

（左起：曾昭燏、蒋赞初、黎忠义、张彬；蹲者为吕群）

我在南博职责了七年。在南博职责时候里，我主如果搞六朝和史前考古。蒋南翔主捏高教部时期，大学学习苏联搞特意化、搞五年制，南京大学考古学科也朝着特意化标的发展。那时，先是曾院长讲《考古学通论》、《秦汉考古》，其后梁院长讲过，1956年我也讲过一次。1957年，我就郑重召回南京大学历史系职责。

蒋赞初（右二）在南京大学北阴阳营名胜工地带领毕业班同学辞别古代陶器碎屑的时期，1958年

二、发掘北洞山汉墓

发掘北洞山的时候是1986年，我照旧59岁，是临了一次带队进行墓葬实习，斗争下淮河以北的墓葬。此前，我莫得郑重主捏发掘过朔方墓葬。

检会北洞山另一座早年已被盗掘一空的汉墓，1986年

（左起：邱长生、蒋赞初、秦浩、魏鸣）

彼时，北洞山汉墓照旧敞口了，对于这个墓葬还有莫得发掘价值，学界存在很大争议。许多学者认为，主墓和附庸建筑，是两个残墓，老庶民都进去过了，很难有大的发掘效果。南博也认为莫得发掘价值，徐州方面则行为一般古迹保护。

但是咱们并莫得因为它曾被盗掘就消除，我认为，只消作念了职责才智发现它的价值。我的见地是，一、石室墓墓葬建筑总还在；二、盗墓一般不盗墓说念，因此总还有些遗存。

在墓葬郑重发掘前，我带着我的两个探讨生（魏鸣和李晓辉）先行去了一个礼拜。去了之后，咱们就下到墓说念去望望。甬说念外面有两个耳室，有中心柱、四坡顶。后头发现是钱库，有秦半两、汉代的八铢半两和四铢半两。塞石抽掉了右上角一组。咱们用四节电板的手电筒探照，扫数这个词墙面上髹漆涂朱。前堂的东边有甬说念，有两个茅厕。我认为很稀有，有秉性，此前不常见。爬出来的时候，看到塞石上头有牛鼻孔。咱们怀疑，西汉末年赤眉举义，盗墓的时候，是用耕牛拉塞石打的孔。传闻，农民刚进去的时候，前堂内部的陶俑站得整整皆皆，农民有的带出来，摆在家里供起来，其后因为村干部的要求，才打掉了。

北洞山的附庸建筑很极端，在墓甬说念前的一侧，很个很陡长的通说念。

魏鸣绘图时候好，我就让他带上画板，咱们每东说念主带一支手电筒，头进取、脚朝下地滑下去。魏鸣下去，只听得扑通一声，几分钟都没动静。我心里缅想魏鸣，但是我方也停不下来。停驻来之后，2026世界杯盘口我也蒙了几分钟，魏鸣划了一根洋火，很快灭掉，说明底下缺氧。掀开电筒，看到大地上有一些箭头——其后这间叫作念仪卫室。这间堂往里走，有隔墙，内部有蹲坑。另外一间，用电筒一照，有铜锈的思路。再往前走，内部有一说念隔墙，发现很漂亮，地下是崩塌了的漆器，上头有彩绘云气纹。到了第三进，看到一个井栏，底下莫得挖深，内部有厨房灶间，一共三个厨房。还有“凌阴”，看起来深不见底。临了一进南头，有小半间房子的柴炭。这个时候，魏鸣照旧把图勾出来了。我说，前所未见。咱们也逐渐合乎了底下的环境。绘完图，咱们就上来，没思到上来更力争，魏鸣走在前边，其后才发现存十一蹬台阶。我的头还在石头上碰了一下，民工们就开打趣说，“南京来的蒋训诲一来就把石头碰个缝”。

北洞山汉墓发掘前，真实每个房间都有碎石头，咱们先处理主墓室。

横前堂内部，发现了一些鳞片状的玉衣片，与满城汉墓不相通。《吕氏春秋》内部有纪录“鳞施”，有玉衣，这就说明是诸侯王墓。

后室有很薄的泥，基本上是空的。扫数这个词墓室，到处涂朱，电灯一照，红彤彤的，很漂亮。连往茅厕的甬说念内部，也涂了朱砂。西侧室，乱石头极端多，个子大的都进不去，出土了一个玉熊。李莉和周崇云等东说念主，戴了手套去掏一下，遗弃周崇云掏到了四个金带钩，东说念主民银行来称，说值一万多块。教授们就烦躁。东西侧室，又出了一些玉佩，蹀躞形的。每个门底下还有铁的封门器。有单齿，有双齿的。还有一些玉璧。玉具剑的剑饰。

甬说念内的塞石，上头灵验朱书写的尺寸大小，我看到的还有“二年”两字，我看到之后就让李银德找东说念主来描写，遗弃莫得搞，其后逐渐就褪掉了。后头墓说念里，洒落的塞石底下，出土了铜的钤记。

北洞山所处的场地叫洞山村，有上千户东说念主家。小学生下学之后，就来玩，小学新手小，我就发动他们从石头缝里清算一些东西。主如果钱币，也有一些钤记。早年是四颗，其后又发现七颗，盘算发现了十一颗钤记。

在甬说念上，围聚附庸建筑，有七个小龕。E1相比大，俑也渊博，有50公分以上，身上写了“郎中、中郎”。后头的即是有背着箭匣，偶然45公分。有彩绘。盘算有222个俑，请北京方面培植，花了三万元。

主墓和甬说念清算干净了。就开动清算地下附庸建筑。如果是木椁墓，这应该是外藏椁的性质。第一室还相比容易清算。第二室咱们组织女学生傅江、陈嵘去逐渐描写。在饮宴厅，发现十一个玻璃杯、小的石磬、铜铃，还有舞女俑，传闻是被当地农民带了扁担进去突破的。

就这么，住在徐州作念了很永劫候的考古职责，有几个月。

1987年底，我接到去墨西哥的任务，1989年去墨西哥国立探讨院讲学。我忙于准备讲学的文本，北洞山汉墓的《讲演》就主要由李银德、邱长生负责搞。我又请了南博探讨员级别的绘图师，住在徐州师范学院的理睬所，参与编写讲演。他们搞了一个多月，主如果林宗义和龚良绘图，其中建筑部分是龚良搞的。尽管《讲演》把我的名字写在前边。但是出书之前，我也没再过目。

对于北洞山汉墓的定性，前边提到，是贵爵级别的大墓。但是是谁的墓呢？

我的见地是，不要下论断墓主具体是哪一代楚王，但他们照旧把论断写了。墓葬的大致年代是五铢钱发布之前（即汉武帝之前）。他们定下了论断——墓主是楚安王刘说念。李银德、耿建军的见地是，驮篮山比北洞山早，但驮篮山的茅厕照旧有玉石雕栏了。郦说念元《水经注》提到，楚王山是第一代楚王墓，当今看来，从墓葬结构和出土器物方面判断，楚王山墓葬的时期应当偏晚，应该是后四代楚王墓（汉宣帝时期所封楚孝王的眷属坟场）。

发掘时，咱们住在洞山小学，这所学校坐东朝西向，背后即是桓睢石室。桓睢石室应该是楚王的王后墓。此外，后楼山还有一些陪葬墓。

其实，那时不论是徐博和南大，都劝诫不及。发掘职责合座上是由我分派、调拨，我先笃定大的区域，再具体分派任务。因为我是临了一次搞墓葬发掘了，就很仔细。咱们早年的学生，南大毕业的，邱长生频繁在，李银德则隔几天来一次。

出土文物的赈济，是个大问题。请小学安排了一间房，是一间安全、僻静的阁楼。咱们请胆子大的男学生卢海鸣看护。

发掘开动后，《光明日报》的记者白建钢在工地现场采访，写了几篇报说念，影响很大。其后，王冶秋先生的夫东说念主高履芳，也讲了一些情况。《文物六合》最早刊发，1987年第2期的封面相片，即是发掘现场最早的相片。那时还莫得评十大考古发现的传统，如果有，北洞山汉墓一定能评上。

三、守护千年古城

退休之后，我一度旅居好意思国。好意思国的博物馆，东方部主如果聚焦埃及、印度，对中国的关心很少。藏书楼内部也多是中国近当代史，就很少有古代史的书。

但我如何又回到南大搞起文物，领略余热的呢？

南京大学的旧基础底细是金陵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中国文化探讨所的创办东说念主福开森，作念了不少功德，保存了许多中国文物。2002 年南大百年校庆前，学校要竖立博物馆，剪辑了一个图册。清算南大的旧藏，盘算有九千余件文物，其中大致六千件是福开森捐的。还有一些，是南大饱读楼北园的大墓出土的文物。

发掘南京大学北园大墓时发现明代钟楼柱础，1972年

（左起：汪遵国、蒋赞初）

其后，科学出书社出了一册南京大学所藏文物《珍品图录》，校董捐钱150万元，由那时摊派文科的副校长洪银兴主捏出书。我让出书社不要那么赶，搞得仔细少量，遗弃照旧出现了一些张冠李戴的问题。我思作念一张正误表，但最终没能完结，我认为很缺憾。

前中央大学历史系的老训诲、老同学打听来南京插足“帆海家郑和学术盘考会”的章巽训诲，1986年

（左起：胡润如、郭勋、刘毓璜、王觉非、章巽、谷风、蒋孟引、梁白泉、蒋赞初、蒋毅莘、李炳均）

百年校庆，我照旧74岁了，就又从头讲究搞文物。尔后又搞了十五年文物和老城保护。我、梁白泉、潘谷西都是中大前后的毕业生。当今咱们被称为老城保护的三驾马车。我参与保护职责的主要时势有南京老城南、徐州汉代采石场等。咱们还发现了六朝的皇宫名胜，临了也保护了一部分，原地擢升，用玻璃罩起来，还也曾有外宾来参不雅过。

【整理者按】本文字据蒋赞初先生口述速记，未经本东说念主审核。原稿约1万字，现摘抄其中部分公布。

（南京大学口述历史探讨中心 武黎嵩 李昕垚 汇聚速记）

（本文仅代表作家不雅点，不代表本号态度）